#电影无名[超话]#
(前半部分无剧透,后半部分有剧透,有提示)
故事是简单的,人物却是非常复杂的。在简单的逻辑下解构时间,让观众在不停的反转中一直问,“他是谁?”这是程式美学与“超级商业片”最大的融合。
它是一部关于地下党的电影,但它不是传统意义的谍战片,如果你期待一次或几次生死时速的玩儿命任务,它势必不在你的期待之中。
它讲得是人,孤岛时期的上海,衣冠楚楚的政治者革命者,国际局势瞬息万变,身处其中的每个人,亦是孤岛。在见到光之前,大家都在隧道里,有人以政治为生,有人以政治谋生,有人已经经历过几十年的人生,正视自己的软弱,想找一条退路,有人初出茅庐,仍常常面露稚色,却在爱情的误解、友情的背离之下,选择了信仰。 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选择信仰,信仰就选择了他。隧道尽头或许有光,可隧道无尽黑暗,他必须只身一人,双手染血。他犹豫过,躲闪过,然后承接下来。叶先生无疑是这部戏的核心,他内心所经受的选择、隐忍、伪装,是无名者们的缩影。
导演为我们营造了一条暗黑的单向隧道。有两个人想要回家盖房种地,有两个人想要擦掉西装或衬衫上的血渍,很有趣,想回家的都没回成,有洁癖的都没擦掉鲜血。一旦卷入时局,是很难有退路的。 可除了冰冷的政治之外,电影处处还多了一份情,这是程耳导演民国片的独一份。
偏偏痴情种子也有两个,一个当行动不行动,误了自己,一个欲坦白没机会,误了一双。可他们都活下来了。我想这是导演的心软,像他在某一次直播里讲的,这部电影的内核:生命万岁,个体万岁。有信仰亦有情,“经历了千辛万苦,却活下来了。”
“经历了千辛万苦,却活下来了。”这是程耳导演上一部戏《罗曼蒂克消亡史》中的一句词,讲的是章子怡演的小六,一个华丽却心死的女人,经历玩弄,经历苦难,经历复仇,最后活下来、甚至活过来。是消亡史的另一面。同样也是导演心软的一面。
年轻的激进分子,恰巧也有两个,为了立场或任务,一个舍弃爱人,一个拖累家人。身在局中,他们或许别无选择。死在局中,或许是因为他们少了一份情,他们抛开了身边的人,冲在了最前方,他们战绩累累无可驳斥,可他们过早逝去的性命亦惹人唏嘘。
看过电影,去对照我所说的两两人物,去看他们的戏,去看他们之间有或根本没有对手戏,会很有趣。
导演的美术、用光、构图,向来都是极具观赏性的,我不必多说。沪语、日语,上海菜、日本菜,笔挺的西装、锃亮的皮鞋,都将我们带回到那个时代。然而怀着人本主义的关怀去看这部商业片,你会发现,处处都保留着温度。
剥开了说,叶先生这个人物的复杂之处,并不仅限于他的伪装身份。
(以下含剧透,慎看。)
就像西装上沾染的血迹擦拭不掉,就像红腐乳中的活虾挣扎不出,他是没有资格退局的。短时间内失去爱人,失去同伴,失去上级,而他还如此年轻。他必须成为开枪的人,成为生食活虾的人。
若说非要找到这个事件始作俑者,便是他的某位同僚,甚至前辈,软弱的中年人,想回老家盖房种田的中年人。软弱者的退路阻断了很多人卧薪尝胆搭建出的通路。路断了,幸或不幸,叶先生或许成了那条线上唯一还能走的路。这是我对叶先生的第一重心疼。
没了队友,没亲人和家人,迷失往往会在一念之间。暗巷打日本人的戏,是他内心压抑的爆发,打斗中初见他的愤怒和狠戾。卡车上跟日本人站在一起,与曾经的上级挑衅对视的那一刻,他彻底放出了灵魂深处的困兽。那时时局渐渐明朗,他却陷入泥沼深处,似已窥见隧道尽头的微光,却不知自己还能否走到那光中。这是我第二重心疼。
从一开始结果了一个小喽啰,颤抖着点烟,到最后结果了重要角色,趾高气昂地告知真相,气定神闲地洗掉手上的血渍,衬衫没脏。他完成了很多任务,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。他沾了很多血,他已经有足够的本事,杀人不弄脏西装,也有足够的本事不允许一个想要回老家盖房种田的中年人有退路。复仇的快感它体验了,沾血的快感,或许蚕食他的灵魂,那股亦正亦邪是我的第三重心疼。
他仍是幸运的。名字是一个人最初的信仰,在那段历史中,他没有名字,却历尽一切到了隧道尽头有光处。尽管那微光处,并不是他的爱人曾畅想过的,“劳工的世界”。他油头依然板正,面孔犹在,为曾经的同僚点上一杯咖啡,去昔日伙伴的餐厅吃了一桌上海菜,在异乡佛堂或许想起没机会诉过衷肠的亡妻。但他也确实成为一个从鲜红如血的腐乳中夹出活虾咀嚼吞食的人。过往,是抹不掉的,历史的车轮碾过,给生命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印记。这是我的第四重心疼。
我们歌颂革命先烈时,往往忽略他们作为“人”的部分。叶先生的际遇,影片中所有角色的际遇、高光时刻永远都在他们“人”的身份上,而不是他们的政治身份。这是影史上向来稀有一笔,让我很兴奋。地下革命者不再是舍命和忘我的符号,而是一个、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人。
最后讲一点非常个人的感受。“超级商业片”的剪辑方式,不停反转,无疑给了很多观众他们想要的快感,但我不是这一挂的观众。私以为,剪辑的艺术有三重,剪出逻辑、剪出故事、剪出情感。若想以细腻的、历级、诗性的情感情绪为线索,也必将斩断很多快感,这是需要主创们去平衡和取舍的。反转的时候我情绪会断,堆叠的虐感没有给出,需要自己去梳理。贺岁的爽感劈头盖脸,迎面而来!当然这是我的个人偏好,不代表现在的剪辑不好,甚至有非常为出色的剪辑技术,非常适合春节档期。换言之,这是导演为商业、为大众做出的妥协,当然从他所有的访谈也可以看,他是心甘情愿的妥协,他是爱观众,爱影迷的。某种程度这也是他的心软,没有在正月初一就击碎我。
最最后,还是忍不住想要说表演。看梁朝伟演戏,我有一种看杰克尼克尔森的感觉,他成熟,老练,张弛有度,收放自如。但如果不仔细思索,会觉得他多数时候跟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。因为他有一种“演中之演”的味道。作为地下工作者,有表面的身份、深藏的妻子、隐秘的任务,他面对所有人时都不是自己。通过表演,他演了出一个一直在演的人,通过不交心的方式与大银幕之外的人交心,通过独处与观众交心,这种反差是非常含有信息量的。而他与大部分角色的对手戏,交谈中哪句话是逢场作戏,哪句话又是机锋,全部都有精准的完成度。看王一博演戏,我有一种看年轻的莱昂纳多的感觉。他的脸,他在其他领域的建树,或许多少让人顺理成章地轻视了他的演技。他表演的方式跟梁朝伟并不一样,因为他们脸上的岁月感不同,他无法通过很多技巧和设计去呈现人物,偏偏导演给他安排的也并不是那种角色。他是年轻的,他是从简单到复杂的。他的戏是打碎自己去体验,一把一把真心往出掏的方式,非常匹配叶先生年轻的内心。而他的表演同样也毫不缺失信息量,成长和进阶,一路看来的变化非常令人惊叹。他用一张稚嫩的脸扛住了一段沉痛的历史和经历,大银幕毫无保留地呈现出他的婴儿肥和青春痘来,为隧道尽头的光埋下了伏笔,历尽千帆,在迷失的边缘湿过鞋履,鲜血沾染手帕,却留住了一如昔年的滚烫、赤诚的本心。
其他角色的出演,也均有可圈可点,在此就不展开细说,请列为去大银幕前领略。
他没有名字,历史不会记得。可是容我再重复一遍程耳导演的话,生命万岁!个体万岁!隧道尽头终有光。